段玉刚&满晓星: 橡树和木棉树的爱情
在《我们的八十年代》里,舒婷的《致橡树》是一个重要的意象。从开始贯穿到最后,不但具有时代气息,而且具有情节作用,然而更重要的还是在于它的象征意味。
这首诗是满晓星组织的诗歌朗诵节目内容,也是她和段玉刚爱情发展中的一个重要道具。
“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我如果爱你 ——/绝不学痴情的鸟儿/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做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根,紧握在地下,/ 叶,相触在云里。……”
这样的诗句被一遍一遍满怀深情地念出。当他们不得不分别的时候,在厂房里,亲手种下两棵榆树;当他们最后重逢的时候,在这两棵榆树下紧紧相拥。因此,这首诗的一再出现,反复吟唱,绝非仅仅是一个时代符号,它有着贯穿始终的情节意义。但仅仅停留在此还远远不够,我个人觉得,对于段玉刚和满晓星这两个人物以及他们之间爱情的解读也必须从这里开始。
段玉刚,孤儿,初中学历,是天海化工厂三盐组四车间的一名青工。为人热情仗义,有担当,技术过硬,拳头也过硬,是青工们的精神领袖。他的父亲是省劳模,当年和现车间主任一起,自己摸索建立了四车间的生产线,英年早逝。现任的车间主任是段玉刚的师傅,也是一手养大的人。对于段玉刚来说,四车间和三盐生产线不仅仅是他工作的一部分,还是他的精神家园。所以,四车间的哥们儿姐们儿就仿佛是他的亲人。他容不得任何一个外人欺负他们,他尽自己的全力保护他们。
满晓星,天海市市工委书记的独生女儿,大学生。下到工厂的时候处于实习期。她同她的父母有着“三年之约”,这三年将在工厂基层工作。刚到化工厂的时候,她在团委,在那场广场群架事件中与秦光明认识,经秦光明一力邀请,下到四车间,与段玉刚等人相识。她一直隐瞒着自己父亲的身份,不希望因为这个被特殊对待。
从这两人的个人情况来看,从八十年代的社会环境来看,他们恋爱的可能性显然是比较低的。他们之间存在着家庭背景、社会身份、学历、事业、前途等等各方面的巨大落差。八十年代初,大学生还是一种被称作“天之骄子”的动物。他们拥有着一马平川的阳关道,展望未来,那几乎有壮怀激烈的资格。下到工厂这种基层的大学生,比较珍稀。我记得我父母所在的工厂里,曾经有人的外号叫做“陈大学”,就因为他是凤毛麟角一般的大学生,工人们忍不住善意地调侃他。而满晓星不但是大学生,而且还是女大学生,还长得很漂亮,说真的,那真是如假包换的金凤凰。这只凤凰并没有打算在工厂这个草窝里常驻,从她和父母的约定可以知道,她只是来体验生活。拿她同学的话来说,那简直是一种行为艺术。更不要说她背后还有显赫的父亲了。市工委书记,对于其管辖范围内的国企中那些青工们来说,那简直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你知道有他的存在,但是从骨子里从观念里你就不会认为这存在同你有什么具体关系。
某些时候,我是一个冷静到几乎有些冷酷的现实主义者,所以,开始时,尽管我不讨厌段玉刚,但是我却认为这两人之间要发生恋情真是有些牵强,那几乎是为了童话而童话。说得更难听些,几乎有点“男版灰姑娘”的意思。可是,越往后看,我越觉得,爱上段玉刚其实并不是太难的事。在看到最后的时候,我甚至觉得,如果我在合适的年纪合适的地点遇上段同学,我也会被他所吸引。因为他非常阳刚,非常阳光——他是一棵树。
段玉刚是一棵树,不是一株草更非一朵花。他虽然只有初中学历,并且在剧集开始的时候某些地方还表现得小流氓有得一拼,但是我必须要承认,他很有魅力。他的魅力来自于他那完整独立的人格、光明磊落的性格,和——拿现在网络上流行的话来说:三观(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很正。一个好勇斗狠,似乎经常失于冲动,动不动就把“我罩着你”挂在嘴上的人,我说其“三观很正”,似乎有点那啥。可是,如果你去看了剧就会知道,这竟然一点也不矛盾。
首先,这是一个对工作和工厂有着热爱和执着的人。不记得是谁说过的,认真工作着的男人最吸引人。其实,无论男女,认真的样子都是最迷人的——那种专注,那种全身心的投入会让一个人身上放射出强烈的光芒,那是一种价值感和尊严感。这种感觉其实同从事什么具体工作没有多大关系,段玉刚这个化工厂的一线工人在处理险情时和脑科大国手进行手术时的气质是一样的。然后,段玉刚对师傅有孝,对朋友有义,这一切均出自本心,发于肺腑,行动于呼吸之间。孝与义这两样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说真的,无论何时都不会过时。即使是在今天这个时代,很多人已经做不到这两样,但一定会被其吸引。因为它体现出的是一种担当和责任感,让你面对这样一个人的时候,会对其产生由衷的信任。你会觉得,将自己或者自己的事交托到这样一个人手中,很可靠,很安心。
在性格方面,他拥有认准目标勇往直前的个性。在对大师兄坐牢事件的追查,在对三盐生产线是否合理的事情的追问中,此人从来不曾退缩,从来不曾犹豫。在某些时候,甚至体现出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大开大阖的豪气。虽然有时候他会失于冲动,但大多数时间,他并没有蛮干。他有豪情和勇气,但是并不粗糙,相反,很多时候很细心。在和皮军等人的又一次争斗中,他为了维护满晓星的名誉,一言不发地挨了狠狠地一顿打。在为晃悠结婚张罗的过程中,更不止一次地表现出他的周到和机变灵活。在同秦光明等人的交锋中,他总是能抓住问题症结。这个男人,真真担得起“侠骨柔肠”四个字。
这些特质全都十分难得,拥有一样两样已经让人受益匪浅,但是,就我个人看来,段玉刚身上最大的特点也是最有魅力的部分还是他完整独立的人格。因为人格的完善和纯粹,他的胸膛宽广得跟大海一样,可以容尽天和地,所以,他几乎从不计较小事,挺拔坚强,自尊自信。他的自信不只是体现在工作方面,更绝不是体现在很能打的身板上面。令我极度欣赏的是他对待生活和他人的态度。
段玉刚在去到满晓星家,见到那优越得那么明显的家境以后,在得知晓星父亲身份后的表现令人击节赞叹,他不卑不亢。这种不卑不亢不是一种外显的态度,而是一种心境。他没有自卑也没有因自卑而用自傲来保护自己,更没有象秦光明一样,想到利用这个关系干点什么。他甚至也没有因为这个觉得和晓星之间的距离拉大。也就是说,他根本就没有在乎。他惊讶了,并且没有掩饰他的惊讶,但是他并没有在乎。这个,非有真的赤子之心,不能为也。
另外,丁惠茹一直在追求段玉刚。这个热烈得几乎有点偏执的女子不止一次向他表白爱意,并且,他们朝夕相处。这种情况,处理不好真的会很狗血。可是段玉刚的所作所为让人很舒服——他从来没有给过丁惠茹这方面的幻想,他的拒绝很明确。同时,他并没有因为这表白而和她相处尴尬。你会清晰地感觉到,段玉刚心中,没有一丝猥琐,风光霁月,坦荡如山风。
所以我说段玉刚是一棵树,他将他的根系深深地扎进脚下的土壤,他向天空肆意张扬着他的所有叶片,他在阳光里舒展着他的枝条,挺拔潇洒。无论是风,是雨,是冰雹,都不能动摇他的根基,不能将笑容从他脸上拿走。爱上一棵这样的树是自然的,跟一棵这样的树长久地生活在一起也将是幸福的。
与段玉刚相对,满晓星也是一棵树。遗憾的是,我不得不说,在这出戏里,演员左小青的表现不尽如人意。在我看来,她只算勉强完成了任务。整出戏看完,我总觉得,满晓星应该更有深度一些,满晓星应该,也必须是一棵树。可惜的是,她现在看上去更象一朵花。
满晓星热爱诗歌,从剧情里看,她最爱的应该是舒婷,她是朦胧诗派的拥趸,她自己也写诗,写她爸爸看不懂的朦胧诗。但是,我觉得,她对诗的热爱并非剧里现在看上去的那种天真柔弱,不谙世事的类型。让我们回顾故事发生的背景,那是1983年。从1982年到1984年,朦胧诗派在文坛上的分歧是比较大的,来自正统的批评声音很激烈。舒婷成名较早,作品被主流的认可度也比较高。但是,她同样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轮番轰炸,所以才会有我们前面提到的颁奖仪式上的泪下。满晓星喜欢舒婷,那般喜欢舒婷,还在工友间推广舒婷,将《致橡树》作为诗朗诵的参赛节目,在那个时代,是比较先锋的。
另外,满晓星和父母有“三年之约”,并且,她踏踏实实地履行她的三年之约。虽然她并没有打算在工厂扎根,也没有打算在工厂谈恋爱,但是,她同样没有准备敷衍她三年的青春。她想要的,是真正的生活。她在工厂中和工友们的相处,绝不仅仅是“没有傲气”那么简单,她真实地生活在他们中间,对工人鲜活的生命力,张扬恣肆的生活态度和方式,甚至有点神往。那是人对自由的本能向往——真正的自由。在生活中有了一点阅历以后,我们慢慢会发现,自由这种状态非常难,太穷太富都会增加它实现的难度。80年代初的工人世界,物质条件对达到自由状态来说,刚刚好——如果不是象秦光明一般有野心,象大汪一般有很难实现的渴望的话,有了一份正式工作,基本上就可以不为衣食担忧。以这个物质基础为底,再拥有世俗的,底层的,劳动人民固有的大智慧和大天真,他们的精神状态往往自然而然地朝人类一直追求的自由状态靠拢。吸引满晓星的,是这个。而她能被这个吸引,那是因为她亦有赤子之心。
赤子之心啊,书念得越多,越难保持。说真的,满晓星的赤子之心比段玉刚的还要难得。她天真,但是她不傻。她的天真是建立在思想和对独立人格的追求之上的 ——她的天真是在于她执着地听从心灵的声音,固执地不受功利世界的影响。这同她的成长环境也有关系。毫无疑问,她的父母是世界上最好的父母——虽然,在择偶这件事上,他们之间产生了巨大分歧。但是,他们平时的相处模式,她父亲同她谈话的内容和方式都不是家长独断式。那不仅仅是对女儿的娇宠,还因为他们成熟的思想。这样的思想影响着满晓星,荫庇着满晓星,保护着她的赤子之心。
同时,满晓星在对待工作这件事上,她是严肃认真而努力的。她把她的诗歌朗诵、团委活动是作为一项事业来进行的。虽然,在那个年代,女性在工作中,尤其是在基层工作中,地位不算太高(其实时至今日仍是这样,女性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大多数时候,女性从事的工作,哪怕是象满晓星这样的金凤凰,也更多地是装饰性质或者说是无关宏旨的。可是,满晓星并不打算这样,她是想踏踏实实地做些什么。并且,当她意识到自己的方式和工友们的现实情况有出入的时候,她努力在适应和调整。这是一种很敬业很专业的态度。可惜,在这个方面,我们看到的不多。可惜,左版满晓星给我的感觉,在工厂里,在四车间,不幸——她怎么看都还象是花瓶。
啊,总结一下吧,我觉得左小青的表演,乖的那一个部分太过了,犀利和深刻的那一个部分太少了。以致于满晓星这个人物有点浮,有点符号化——她身上的特质仿佛是被贴上去的标签,是剧情的设定而不是自然而然地表现出来的。她的眼睛里少了一些内容啊!
满晓星立志要成为一棵树,她也做成了一棵树。家变之后,经过短暂沉沦,她再度神采飞扬,她甚至可以为渐渐老去的妈妈撑开一把伞。她的转变固然有段玉刚,有工友们的激励,但我认为,更多的是因为她骨子里就是一棵树——她的父亲一直以来都并没有打算让她做一朵花。虽然他们父女之间的戏份不算太多,但那短暂的几场,可以看出满纪中在对待女儿这个问题上,是独到睿智的。
满晓星是一棵树,一棵被精心培育,有着关于成为树的自觉意识,并且最后终于长成了的一棵树。这棵树同样脚踏大地,向天空和阳光张开全身的毛孔,用整个身心自由地呼吸。她善良、坚韧、内敛、自省、自尊、独立、冷静并且宽容。
这是两棵树的爱情。这是一定会幸福下去的两棵树的爱情。
(转自 盛放)